青阳市一中的高三开学日，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
高三（1）班的教室，风扇徒劳地搅动着闷热。
班主任李老师的声音穿透嗡嗡的议论：“安静！
点名领表！
‘父母职业’务必填清楚！”
“赵天麟！”
一个身影利落站起，限量版球鞋踩得地板轻响。
他接过表格，嘴角挂着一丝与生俱来的优越，在“父母职业”栏龙飞凤舞写下“企业家”。
点名继续。
“陈默！”
声音不高，沉稳。
角落站起一个男生，小麦色皮肤，洗得发白的校服异常干净。
他默默上前，接过表格，回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提笔时，在“父母职业”后，工整写下：务农。
“林小雨！”
一个轻柔的声音回应。
同样坐在角落的女生起身，马尾辫轻晃，校服平整。
她安静地领表、坐下，同样清晰地写下：务农。
两张表格，两个相同的词汇，像投入喧嚣池塘的石子，涟漪微不可察，却悄然划下了无形的线。
座位调整。
赵天麟被分到陈默旁边——后门边的“特殊位置”。
他嫌恶地用纸巾擦了好几遍椅子才坐下，昂贵的书包随意丢在地上。
他瞥了眼旁边正望着窗外发呆的陈默，又扫过他桌上那本崭新的、但显然没翻几页的物理书，鼻子里哼出一声。
“喂，新同桌。”
赵天麟用胳膊肘顶了陈默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听见，“刚看你填表，父母……种地的？”
他刻意加重了“种地的”三个字，带着探究和戏谑。
陈默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摇曳的树叶上收回，平静地看向赵天麟：“嗯。”
“啧，”赵天麟像是确认了什么，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真够辛苦的。
听说种地全靠天吃饭，累死累活也挣不了仨瓜俩枣吧？
供你上高中，还是咱们这市重点，怕是得勒紧裤腰带，砸锅卖铁了？”
他刻意放慢语速，字字清晰。
周围投来几道含义不明的目光。
陈默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像是在捻动不存在的土壤颗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又“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不过这次他没看书，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旧笔记本，里面夹着几片不同形状的干枯叶子。
赵天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点恼，又觉得掉价。
他嗤笑一声，拿出最新款手机，手指飞快划动，屏幕的光映着他优越感十足的脸。
林小雨坐在斜前方，赵天麟的话清晰地飘过来。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她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卷颜色各异的、晒干的柔软草茎，放在桌角，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编织着，动作轻柔而专注。
窗台上，她带来的一小盆不知名的、叶子翠绿的小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几乎没有一丝灰尘。
开学第一天在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放学铃响，人潮涌动。
赵天麟被一群男生簇拥着，讨论着新开的网红餐厅。
“喂，陈默！”
赵天麟的声音带着施舍，“一起去？
带你见见世面，我请客。”
陈默正小心地把那几片叶子收进笔记本，闻言头也没抬：“谢谢，不用。
地里活没干完。”
声音依旧平淡。
“嘁，给脸不要脸。”
赵天麟旁边的跟班撇嘴，“天麟哥好心，土包子不识抬举。”
“就是，估计连牛排是啥都不知道吧？”
哄笑声响起。
陈默仿佛没听见，背上那个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帆布书包，径首走向自行车棚。
林小雨也推着她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出来，车筐里放着那卷草茎。
两人在车棚口遇上。
夕阳给他们的身影镀上暖金。
目光短暂交汇。
陈默看到林小雨眼底那份安静下的韧劲。
林小雨则看到陈默眼中那份与土地相连的、近乎本能的沉静。
“走了。”
陈默低声道。
“嗯。”
林小雨轻轻点头。
车轮滚动，汇入城市的车流。
他们的背影，带着泥土的朴素气息，在繁华都市的傍晚，显得沉默而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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