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海艺术中心”的夜晚，是滨城精英圈层另一个无声的战场。巨大的穹顶下，柔和的光线精准地打在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上，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红酒的醇厚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社交气息。王衍主办的这场“新锐艺术家品鉴沙龙”，名义上是艺术交流，实则是城中名流拓展人脉、展示品味的隐形名利场。
宁行舟对这种场合向来兴趣缺缺，但王衍死缠烂打，搬出“放松大脑”、“寻找投资灵感”甚至“给兄弟撑场面”等诸多理由，硬是将他拖了来。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一幅色彩狂野、线条扭曲的抽象画前，指间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香槟，姿态疏离，与周围热络的寒暄格格不入。他的目光看似在欣赏画作，实则漫无焦点，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他在等一个“意外”。
“舟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王衍端着酒杯凑过来，顺着宁行舟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片狂乱的色彩，他促狭地笑，“怎么？对这幅‘灵魂的呐喊’有共鸣了？还是……在等‘灵魂’出现？”
宁行舟冷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放心，人马上到！”王衍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看好戏的光芒，“我可是以‘答谢项目合作、拓展艺术视野’的名义，亲自给老王（王经理）打的电话，让他务必带小宋翻译来‘熏陶熏陶’！老王哪敢驳我面子？再说了，给手下得力干将创造接触高端圈子的机会，他乐见其成呢！”
话音刚落，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王衍眼睛一亮：“来了！”
只见王经理带着宋艾昕走了进来。宋艾昕今天显然被王经理“提点”过，没再穿T恤牛仔裤，而是换上了一身相对得体的米白色及膝连衣裙，头发也柔顺地披在肩上，甚至还化了点淡妆。然而，她脸上的局促和那双清澈眼眸里毫不掩饰的“这是啥地方”的茫然，与周遭衣香鬓影、谈笑风生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像一只误入孔雀园的小麻雀。
宁行舟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看着她略显僵硬地跟在王经理身后，努力维持着镇定，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与这个圈子格格不入的“土气”和真实。
“王总！宋翻译！欢迎欢迎！”王衍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王少，叨扰了。”王经理笑着寒暄。
“王少好。”宋艾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点紧。
“哎呀，宋翻译今天真是光彩照人！”王衍毫不吝啬地赞美，眼神却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来，别拘束！随便看看！艺术嘛，就是让人放松的！感受最重要！” 他刻意引着两人走向宁行舟所在的方向。
宋艾昕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画前、气场强大的宁行舟，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王经理也看到了，连忙带着宋艾昕过去打招呼：“宁总，您也在。”
宁行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宋艾昕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宋翻译也来了。”
“是，宁总。王经理说……来学习。”宋艾昕硬着头皮回答，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眼前那幅巨大的抽象画上。画布上是大片狂乱、压抑的深蓝和黑色，夹杂着几道刺目的猩红和惨白，看得人莫名心慌。
“哦？宋翻译对这幅‘深海梦魇’有感觉？”王衍立刻抓住机会，指着画作，声音带着引导，“这可是新锐艺术家维克多的代表作！表现的是人类在工业文明重压下精神世界的异化和挣扎！看这扭曲的线条，压抑的色彩，多么震撼的灵魂表达！”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宋艾昕的反应。
宋艾昕看着那幅画，眉头微蹙，很认真地看了几秒，然后，在宁行舟和王衍的注视下，她诚实地、带着点困惑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画得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看着心里怪堵得慌的……”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艺术品前，清晰地传入了宁行舟和王衍耳中。
王衍：“……”
宁行舟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果然。
“咳！”王衍差点被口水呛到，强忍着笑，努力维持着艺术鉴赏家的风度，“呃……这个……艺术嘛，见仁见智！见仁见智！宋翻译的感受很真实！很真实！哈哈！” 他打着哈哈，赶紧把话题岔开，引着他们去看旁边一幅色彩柔和许多的风景画。
宋艾昕悄悄松了口气，跟着走过去。宁行舟也端着酒杯，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看似随意，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米白色的身影。
接下来，王衍的“试探”变本加厉。他带着宋艾昕去看一件由废弃机械零件焊接成的、充满后工业朋克感的雕塑。
“看！这解构主义！这工业废墟的美学张力！多棒！”
宋艾昕认真看了一会儿，小声对王经理说：“王经理，这……不就是废品站捡来的铁疙瘩焊一起了吗？这也能卖钱？” 王经理尴尬地直咳嗽。
他又指着一幅用无数小药丸拼贴成的人像画。
“瞧瞧！多么深刻的社会隐喻！对现代人药物依赖和精神空虚的无声控诉！”
宋艾昕凑近看了看，更困惑了：“这得吃多少药啊？拼成这样……得花不少功夫吧？有这时间干点啥不好？”
每一次，她耿直又带着点“虎”气的评价，都让王衍忍俊不禁，也让默默旁观的宁行舟眼底那丝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一分。她的反应，真实得毫无矫饰，与周围那些附庸风雅、言不由衷的赞美形成了荒诞又生动的对比。她的“格格不入”，在此刻反而成了最耀眼的存在。
“哎呀，光看画多没意思！来来来，宋翻译，尝尝这个！法国空运的生蚝，配上这个年份的香槟，绝了！”王衍拉着宋艾昕来到冷餐区，递给她一杯气泡升腾的金色液体和一个撬开的生蚝。
宋艾昕看着那滑腻腻、泛着海水腥气的生蚝肉，眉头皱得死紧。她在家乡吃惯了铁锅炖、大酱骨，对这种生冷的“海鲜”实在接受无能。但在王衍殷切的目光下，她硬着头皮，学着旁边一位女士的样子，挤了点柠檬汁，闭着眼，像吃药一样把生蚝肉吸溜了进去。
下一秒，她的脸瞬间皱成了包子！强忍着才没吐出来，抓起旁边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果汁猛灌了好几口，小脸憋得通红，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噗嗤！”王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拍着大腿，“哎哟我的宋翻译，你这表情……也太可爱了吧！”
宁行舟站在几步外，看着宋艾昕那副被生蚝“毒害”的狼狈又生动的样子，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瞬间的笑意，如同冰河乍裂，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过。他甚至看到她下意识地吐了吐被柠檬汁刺激到的小舌头，像个被酸到的小动物。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目光温和地落在宋艾昕身上，带着欣赏的笑意：“这位小姐刚才对‘深海梦魇’的评价，很有意思。‘打翻了调色盘’，嗯，很形象的直感。”
王衍一看，立刻热情介绍：“宋翻译，这位是陈启明先生，著名的收藏家和艺术评论家！陈先生，这位是宁远集团的俄语翻译宋艾昕小姐。”
宋艾昕一听对方是“著名”人物，想起自己刚才的“胡言乱语”，顿时窘迫得脸更红了，连忙摆手：“陈先生您好！我……我不懂艺术，瞎说的，您别介意！”
陈启明却笑着摇摇头：“恰恰相反。艺术本就不该被条条框框束缚。宋小姐的直感，比很多附庸风雅的评论都来得珍贵。这份真实和不懂装懂的坦诚，在如今这个圈子里，反而稀缺。” 他语气真诚，带着长者的温和，显然对宋艾昕印象极佳。两人竟就着“艺术是否一定要让人看懂”聊了起来，陈启明还主动给她介绍了几幅他认为“不那么堵心”的作品。
宁行舟看着宋艾昕在陈启明面前渐渐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那种在谈判桌和街头才有的、毫无心机的生动笑容，听着她用略带东北腔的普通话表达着质朴却有趣的见解……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一种陌生的、带着点酸涩的烦躁感，悄然爬上心头。王衍的“试探”带来的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忽视的不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在萌动。
王衍敏锐地捕捉到了宁行舟眼神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意。他凑到宁行舟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笑着调侃：
“舟哥，看，金子到哪儿都发光吧？连陈启明那老狐狸都对你家小辣椒另眼相看了。怎么样？这‘傻得可爱’的劲儿，是不是比那些端着架子的名媛有意思多了？” 他刻意停顿，火上浇油，“你再不下手，兄弟我可真不客气了？这类型，我还真没试过，新鲜！”
“王衍！”宁行舟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王衍带笑的脸，“管好你的嘴。”
那冰冷的眼神和语气里的占有欲，让王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心里乐开了花：有门儿！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
沙龙接近尾声，进入一个小型慈善拍卖环节。拍品都是些新锐艺术家的作品，价格不算离谱，更多是象征意义。气氛轻松了不少。
宋艾昕跟着王经理，也坐在了拍卖席的后排，纯粹是看热闹。当拍卖师拿出一幅色彩明快、画着几只憨态可掬小奶猫的水彩小品时，宋艾昕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毛茸茸的触感和天真的神态，像极了老家她养的那只叫“虎妞”的大橘猫生的崽！
“这幅‘童趣’，起拍价八千元，为流浪动物救助基金募捐……”拍卖师话音未落。
“一万！”一个略显轻浮的年轻男声响起，是某个富二代。
“一万二！”另一个声音跟上。
价格缓慢攀升。
宋艾昕看着那幅画，又看看台上关于流浪动物救助的宣传短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想起街头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浪猫狗，想起自己微薄的积蓄和那份苛刻的合同……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很没用。
就在这时，拍卖师喊道：“一万八第一次！一万八第二次……”
鬼使神差地，也许是“送爱心”的本能驱使，也许是对小奶猫的喜爱一时上头，宋艾昕脑子一热，在拍卖师落槌前，猛地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号码牌？！（她之前根本没领，手里拿的是王经理给她倒的果汁杯垫！）
“呃……这位小姐？”拍卖师愣了一下，看着后排举着一个奇怪“牌子”的宋艾昕。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宋艾昕举着杯垫，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立刻钻到椅子底下去！王经理也惊呆了。
“噗！”王衍第一个没忍住，笑喷了。
周围也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和议论。
宁行舟坐在前排，自然也看到了这滑稽又令人尴尬的一幕。他眉头紧蹙，第一反应是烦躁——她又惹麻烦了！在这种场合出这种洋相！
然而，当他看到宋艾昕窘迫得通红的脸颊、无措的眼神和手里那个可笑的杯垫时，心底那点烦躁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想起了她为保洁员出头时同样的倔强和此刻如出一辙的“虎”劲儿。这种不计后果、近乎笨拙的善意，再次精准地戳中了他冰封世界里某个隐秘的角落。
就在宋艾昕恨不得原地消失时，一个低沉冷静的声音在前排响起：
“两万。”
宁行舟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竞价牌。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内的窃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宁行舟。宁总……拍一幅小猫水彩画？为了给那个闹笑话的小翻译解围？
拍卖师立刻反应过来：“好！宁先生出价两万！两万第一次！两万第二次！两万第三次！成交！恭喜宁先生！”
槌音落定。
宋艾昕完全懵了，呆呆地看着宁行舟挺拔的背影。他……他帮她解围？还拍下了那幅画？为什么？
宁行舟没有回头。他签完单，助理上前处理后续。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只是在经过后排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宋艾昕，那眼神深邃难辨，带着一丝宋艾昕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然后便径直离开了会场，留下一个冷峻的背影和满场心思各异的猜测。
王衍看着宁行舟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呆若木鸡的宋艾昕，摸着下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低声对旁边的刘家川说：“看见没？我就说舟哥不对劲！两万块买个杯垫笑话？啧啧啧，这戏越来越好看了！”
刘家川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平板电脑上刚生成的关于宁行舟近期行为模式的数据分析图，上面几个异常波动的峰值被标红。他冷静地开口，声音毫无波澜，却精准地戳破了某些呼之欲出的东西：
“根据宁行舟近三十天的行为数据模型分析，其决策效率在涉及宋艾昕变量时，下降幅度达18.7%。情绪波动频率提升32.1%。非理性支出行为（如本次艺术品拍卖）发生概率从历史均值0.3%跃升至本次事件的100%。结论：”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宋艾昕和王衍，吐出冰冷的判断：
“该变量（宋艾昕）对主体（宁行舟）的干扰系数已突破临界阈值。‘旁观’策略失效。建议：重新评估风险模型，或……调整应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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