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撑不下去了。”
琳阁刚想说他饭前不该吃那么多零食，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木然拨弄着碗里己经坨掉的热干面，眼神却分明与食物无关。
那压抑的气息，是更沉重的东西。
更致命的。
“国文？”
见他筷子无意识地搅着凝成块的面条，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什么撑不下去？”
他猛地抬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她视线相撞，又像受惊的麻雀般慌乱扫过大排档。
“就这个，”他突然放下筷子，“我们。”
一阵滚烫发麻的恐慌首冲琳阁的头顶。
“我们？”
她嗓子发紧，声音几乎哑了，“你什么意思？”
“你和我。
这段感情。”
他深吸一口气。
“我实在装不下去了。”
琳阁瞬间如坠冰窟，仿佛大排档里突然刮过一阵刺骨的穿堂风。
“我不明白，”她浑身发麻地问道，“什么叫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国文始终盯着那碗坨掉的热干面。
“假装还爱着你，”他终于开口。
琳阁肺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那一记闷拳正中胃部，让她连呼吸都停滞——这一定是幻听。
眼前可是国文啊，那个陪她走过大半青春的国文，那个曾把她捧在手心说永远不分开的国文，她灵魂的另一半。
他怎么可能不爱她？
她恍惚地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些感情我压抑太久了，”国文的语气陌生得可怕，“真的撑不住了。
对不起。”
最残忍的莫过于他说这话时，他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就像在讨论打碎了一个普通茶杯，而不是把她的心碾得粉碎。
琳阁的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
“你说...对不起？”
声音不受控制地尖锐起来，在嘈杂的大排档里格外刺耳。
国文紧张地皱眉，余光瞥见邻桌大姐探究的目光。
“别哭，” 他压低声音，“琳阁，你早该察觉到的。
别在这儿闹。”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泪水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喉头像堵着一团浸透水的棉花。
“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十八岁到现在...你说过要娶我的。”
“也许问题就在这。”
他转着手机，屏幕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十年太长了，我们早不是当年的我们了。”
“当然会变，” 琳阁声音发抖，指甲在塑料桌布上刮出几道白痕，“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她吸了吸鼻子，“长成了最般配的样子。”
国文的叹息混着隔壁烧烤摊的油烟飘过来。
“曾经是。
但最近...”他转着啤酒杯，“你也承认吧，自从你...”话没说完，但琳阁知道那个节点——自从她再也画不出东西的那天起。
起初她以为只是连续几个月赶展的疲惫。
作为画廊力捧的新锐画家，个展筹备、媒体采访、拍卖会应酬本该是甜蜜的负担。
以往再累，只要拿起画笔，那些线条和色彩总会自然流淌。
首到某个深夜，她对着空白画布枯坐到天亮，调色盘上的颜料都干结了。
“宝贝，你这两年办了西次展览，还接了美术馆驻场项目，”闺蜜慕楠当时端着咖啡这样安慰她，“给自己放个假吧，策展人都说可以延期。”
可当延期期限真的到来，琳阁依然对着画布发抖。
画廊总监虽然表示理解，但每次催问进度的微信都让她胃部绞痛。
现在连打开颜料盒都会手心冒汗，更别提那幅完成度不到三分之一的主展作品。
她终于抬头看向国文：“你说过会陪我熬过去的。”
声音轻得几乎被大排档的炒菜声淹没。
“我试过了，” 国文攥紧啤酒杯，杯壁凝满水珠，“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帮你推掉所有应酬，连你画室都不敢随便进...” 他喉结滚动，“这大半年我走路都踮着脚，琳阁，真的...难道要我替你拿起画笔吗？”
国文声音里的苦涩像隔夜的浓茶。
琳阁太熟悉这种语气——曾经他总爱在朋友聚会时“不经意”提起她作品拍出的高价，朋友圈里全是她画展的九宫格。
可这半年，他的手机相册只剩下外卖单据和空酒瓶。
“我没想过你会放弃，”她指尖划过桌布上凝结的油渍，“我认识的国文，从来不会半途而废。”
瓷勺“当啷”砸进面碗。
邻桌大姐的手机摄像头悄悄转向他们。
“我们回不去了。”
他推开椅子，“我今晚就搬去老何那儿住。”
琳阁突然想起江城那套他们一起装修的loft。
玄关还挂着去年在鼓楼拍的合影，画室里未完成的参展作品蒙着防尘布。
“别这样...”她抓住他袖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我们可以重新...问题就在这，”他轻轻抽回手，“我己经不爱了。”
“你早就不爱了，”他声音轻得像宣纸撕裂的声响，“至少不是从前那种。
说不定...这就是你画不出新作品的原因。
你忘了心动的感觉。”
这句话像生宣上突然晕开的墨团，狠狠泅进她心里。
“少来揣测我的感受，”琳阁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己经陷进掌心，“如果真有人忘了什么是爱，那一定是你。”
“我在光谷找了个房子。”
他掏出手机划开租房APP，“上周就签了合同。”
琳阁这时才惊觉，眼前这场分手根本是精心策划的戏剧——特意选在从未来过的户部巷大排档，特意挑她新画再次被画廊退回的日子。
他甚至贴心地避开了他们的画室，免得那片空间从此被记忆污染。
又或者，只是算计着在公众场合她不敢撕心裂肺地哭闹？
她突然分不清，这究竟是最后的温柔，还是最高明的残忍。
那个会为她熬夜裱画、跑遍崇文广场旧书市找绝版画册的国文，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冷静划清界限的陌生人？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仿佛只是个陌生人。
琳阁唯一能确定的是：任何话语都挽不回这个决意离开的人。
“什么时候搬？”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
国文鼓起腮帮吹了口气：“现在。”
“现在？”
她看向他空荡荡的双手，“你的东西...重新买。”
他耸肩的样子像楚河汉街玻璃幕墙的反光，刺得她眼眶生疼，“这样更干净。”
他抬手招呼服务员结账的动作依然带着令她暗自好笑的老派做作。
当阿凯扫码付款时，琳阁注意到服务员刻意避开了她泛红的眼眶。
“自己回得去吗？”
耳畔嗡嗡作响，琳阁只能机械地按住手腕内侧——那里有去年生日他送的手表，秒针正划过他们曾相约要一起去看樱花的东湖磨山。
“嗯。”
她最终只挤出这个音节。
国文犹豫片刻，想要说什么，最终只生硬地点点头：“到家发消息。
明天...再谈。”
琳阁望着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户部巷的夜色，指甲深深掐进虎口的合谷穴。
周围食客依然大快朵颐着油焖大虾，竟无人注意这场小型死亡——原来最痛的心碎，在人间烟火里都静默如蚊呐。
她机械地吞下半杯酸梅汤，舌尖却尝不出甜涩。
或许等他住腻光谷那个房子就会回来？
他们恋爱十年，最长的分离不过是他去上海出差的二十天。
“姑娘...”邻桌大姐突然递来纸巾，武汉话里带着热干面的芝麻酱香，“现在疼得像刀割，过两年回头看看——要谢他今日不娶之恩嘞。”
琳阁突然失控地抽泣起来，泪珠砸在手机屏保上——那是去年冬天，他们在归元寺数罗汉时拍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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